浩然心中自有想法,却也不动声色。叶莞翎哪知其中玄机,只觉现在浩然与自己近在咫尺,只知无限欢喜,每日总会缠着浩然,名为练剑,其实两人天南地北,乱扯一通。浩然自幼通读百家,腹有诗书气自华,叶莞翎更是记忆惊人,博闻强识,与浩然讨论一番,颇有知音难觅之感。只是二人都是自尊骄傲之人,有时也难免互相嘲讽几句,却都是暗自佩服对方才华横溢,学识了得,却不知危险已近。怡萱与若焉却是貌合神离,不冷不热的,横生不少事端,叫浩然夹在中间好生为难,她虽尽力而为,如履薄冰,却也难免两头受气,真是应了那句俗话,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,端的按下葫芦瓢又起,一碗水总也端不平了。浩然纵然慧心巧思,七窍玲珑,遇到这种事,却也是无可奈何,一个头两个大,也不知她二人何时才能消停。
日子虽有不如意,但有佳人相伴,琴剑合鸣,书画争辉,争吵嘻闹中带着甜蜜,嘈杂矛盾中透着和谐。海棠醉卧,芙蓉帐暖,黯然销魂。这似水年华,也好打发。转眼间,春去秋来,秋尽冬至,又过了一年。在这一年间,周立文秣兵立马,蓄势已足,陕西大片地方也收归麾下。现如今,北方兵队已是尽数掌握在周立文手中,而那皇帝犹然沉醉在自己的太平盛世的美梦之中,声色犬马,吟风弄月,好不快活。殊不知满朝文武,只认周立文,却没几个人认得他这个天子了。浩然看得清楚,也知战事已近了。这段日子,周立文对浩然,礼仪齐备,待遇颇丰。浩然自入江湖以来,岁月蹉跎,无一日不是站在风口浪尖,身世浮沉,新仇旧恨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纷纷扰扰无限事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,真没过过几日舒心的日子。但这一年来,她不问世事,只专心揣摩武功,舞文弄墨,偶尔给周立文写几篇策论,论一下战事,虽然是纸上谈兵,但却词锋犀利,慧眼如炬,针砭时弊,击中要害,讨得周立文不禁欢喜。浩然终日逍遥自在,也不去过问江湖中事,但终究有两事挂心。一是谭雪莹生死未卜,叫浩然悬心,只得对月长叹。二来,便是家仇未报,总是一块心病。
这日浩然满身疲惫的陪叶莞翎练了剑,正欲回房,却见丞相府上下张灯结彩,装饰一新,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。浩然奇道:“离年关还远呢,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啊?真是相府大气派,与别处不同。”正自发呆,忽听得耳边“哎哟”一声惊呼,浩然扭头看去,只见是一个小厮挂灯笼,脚下一滑,眼看就要摔下来。浩然微微一笑,纵身越过去,单手一撑,扶起小厮笑道:“小哥,小心啊。”
浩然虽挂了官职,也是个闲差,平日里却是全无架子,府上的小厮丫鬟都与她颇为交好。那小厮一看是浩然,遂打了个揖笑道:“谢薛大人关照。”
浩然笑道:“小哥客气,举手之劳而已。对了,相府平日里,都这么早就预备过新年么?”
那小厮脸上略显惊奇之色,拉了浩然到一旁道:“薛大人不知么?这哪是为过年张罗啊?这是……这是咱们小姐要出闺了。咱们小姐是皇上与大人定好的姻亲。这次皇家纳亲,就在年前呢。老爷早就吩咐咱们,叫咱们好好预备了。”
浩然心头一颤,忖道:“难怪小叶子这几日心不在焉的,原来是这个缘故。倒是我疏忽了,还出口讥讽。事到临头,小叶子要怎么办呢?怎么办呢?”她正自无措,那小厮见她魂不守舍的,喊道:“薛大人,怎地了?您要没事,小的就去忙活了。”
浩然摆摆手,那小厮刚要离去,浩然又抓住他道:“小哥慢走,也不知小姐哪日出阁?”
那小厮道:“小的不知,应该就是下个月的黄道吉日吧。”
浩然木然离去,小厮忖道:“薛大人这样的风流人物,也有烦心的时候啊。哎,两位天仙般的小姐陪在身侧,要换作我,一辈子也要乐死了。”
“大人,究竟是怎么回事?小叶子要出阁了?她要去作你的交易筹码了,要去送死了?”浩然冲进周立文房间,难以抑制心中激动,吼了出来。
周立文正与几个将士谈事,浩然这么一闯,周立文也是一窘,干笑道:“浩然啊,过来过来,这里正有几个攻克襄阳的方案,你来看看。”
浩然看着满屋的官员,暂时抑制住满心的不满,踱步到周立文身侧。耐着性子等着他们讲了半天襄阳的利弊攻防,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大约过了两个时辰,众人才陆续散去。浩然刚要开口,周立文笑道:“浩然,刚才听得怎么样?襄阳肩挑南北,实是重中之重。攻下襄阳,进可以取中原,退可以保江南。所以我打算首战进攻的地方,就是这襄阳城。”
浩然急道:“大人,我跟您说的是小叶子的事,不是战事。小叶子究竟什么时候进宫去?”
周立文盯着浩然看了良久,缓缓得道:“翎儿的事,也是战事。你以为只有奋战沙场才叫作战么?进宫,又何尝不是进攻?”
浩然锁眉道:“看来大人是心意已决了?那好,到时候浩然就算杀进宫去,也断不可叫小叶子以身犯险。破坏了大人的全局计划,还望谅解则个。”她说罢转身便欲离去。
周立文在浩然身后笑道:“浩然,你莫急啊。这次攻打襄阳,我派滕鹏飞作主将,派你做副将参谋,统领三军,挥师南下,金戈铁马,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时机。”
浩然冷笑道:“我可不在乎什么千秋功业,万载霸名。”
周立文接口道:“翎儿下个月成大礼,你若这次攻襄阳旗开得胜,我又何须把女儿嫁到宫里去?”
浩然脑中亮光一闪,前进的脚步猛然停下,回首道:“那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立文叹了一口气坐下身子道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我又如何不知那深宫犹如大狱,就算我不谋反,后宫钩心斗角,阴谋暗算的,以翎儿的性子,进宫去还不是自讨苦吃?”
浩然心念微动,周立文知浩然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一半,当下继续道:“翎儿是被我宠出来的,我又何忍啊?可是这门亲事,皇上早就讲好的。我纵然权倾朝野,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奴才,他要怎样,我敢说一个不字?所以,翎儿的命运,我的命运,乃至全天下的命运,可都掌控在你的一念之间啊。若是拿下襄阳,江汉千里之地,江南富饶水乡,自是我军囊中之物。我军势如破竹,平定天下指日可待。若是这一攻失利,我的苦心经营不说,翎儿可是性命堪忧啊!”
浩然半晌无语,周立文又道:“你尽可放心。这几日我会大张旗鼓的张罗翎儿的婚事,皇帝那里,自然诏告天下,声势浩大。天下各郡县必定忙于应酬进贡大事,你趁虚而入便是。我在京做两手准备,你若得胜,我便趁着大婚逼宫,教皇帝退位,再谋后事。你若失败,那只好将机就计,将翎儿嫁入宫中,作她的太子妃,作她的人质,是死是活,便只可听天由命。浩然,成败在此一举,翎儿的性命,我可是交到你手上。”
周立文一席话,说得浩然蓦然一愕,却是热血沸腾,身子也随着颤抖起来。她目视远方,眼神由茫然,慢慢转为笃定,又略微思索片刻,沉声道:“丞相,就这么说定了,我用一座襄阳城,来换小叶子后半生幸福。兵贵神速,请大人赐我金牌令箭,我这就动身南下,直趋襄阳。”
周立文登时心头一轻,神采飞扬道:“好!薛浩然,不,薛将军。我在京城,等着你的好消息!”也可以txt全集下载到本地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