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没有应声,默默取来清水粗布,小心翼翼为儿子清洗擦拭。
良久之后,才眼眶微红嗓音沙哑地细声道:“若你父亲与爷爷尚在人世,当年未曾因言获罪祸延三代,区区穷乡僻野小地主家的女儿,就连赠予你做妾都不够资格。”
曹子镜伸手握住母亲满是沟壑的苍老手掌,语气坚定宽慰道:“爷爷与父亲,并没有做错!”
大夏王朝659年,光启历16年。
在云龙汇聚的王都永安,曾发生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一位官居五品的老言官,上书直谏痛斥夏皇年年贪图享乐修建园林,侵占良田致使百户人家流离失所,乃昏聩庸君所为。
数日后,这位老言官便因诋毁圣君获罪,病死昭狱。
家眷妻小,也遭受牵连。
不仅家产被尽数抄没,还祸延后世,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为官。
那言官,便是曹子镜的爷爷。
为爱子清洗好伤口,曾为官宦人家小姐的母亲又拿起墙边的锄头,开始汗如雨下躬身劳作。
曹子镜静默片刻,转身回到屋内捧起书卷。
倒并非他不想替母亲分忧,可从记事起时起,母亲便不允许自己碰任何一点粗活。
最严重的一次,甚至声泪俱下哀求。
只需自己专心读书。
犹记得在刚懂事,得知家族境况无法参加科考出仕为官时,对于读书这件连饱腹都做不到的无用之事,曹子镜是打心底拒绝的。
感觉若能去种田,或是跟随镇上师傅学门木匠手艺,那也是极好的。
然后在说出内心想法后,便被红着眼的母亲打了记耳光,并被罚在祖宗灵位前跪了一整夜。
“文脉不可断……”、“人学始知道,不学非自然……”、“穷苦困顿不过三代,但若文脉断绝,子孙后代万世何以明智利耳?”
……
那夜同样跪在灵位前的母亲,向曹子镜说了断断续续说了许多父亲临终交付下的遗言。
从那之后,曹子镜便再无怨言。
一心读书。
虽无法科考出仕,但以后寻找机会,去替目不识丁乡民写信寄书,亦或者当一位账房先生也可为生计。
若自身学问不够,以后如何教导下一代。
母亲的呼唤声,将曹子镜自书中唤醒。
开饭了。
时已过晌午,又不及黄昏。